与世俯仰的俯仰 俯仰宇宙在古典与现代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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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撰文/拭微@TOPYS

头图设计/痘痘侠@TOPYS

和许多人一样,最初知道叶露盈是因为那幅登上国家宝藏舞台的巨幅画作《洛神赋》。

在看到那幅作品时,脑海中自动浮现出“春云浮空,流水行地”八个字,被惊艳,被打动,但她的作品并非对顾恺之的简单描摹,而是加入了更多瑰丽奇幻的创想,让作品更加天马行空。

叶露盈身上围绕着诸多光环。

她是获奖无数的90后美女画家,24岁时作品就被慕尼黑青少年图书馆收藏,还凭借绘画登上2018年福布斯中国30岁以下精英榜。

叶露盈的作品有种极具个人特色和现代感的东方风格。

恰逢“传统文化”复兴的年代,她的创作也随这股热潮扶摇而上。

但对叶露盈来说,传统文化不清高,也不神秘,它只是一件有趣又有意义的事。

她绘制《洛神赋》或《兰亭序》那样史诗般华美细腻的古风长卷,也会创作Q版的王羲之生平故事,并且相当乐在其中。

在交流的过程中我深深感受到,她从未被某一种风格框定,也并没有将国风当做自己身上牢不可破的标签。

她语速挺快,言辞准确而清晰,在她身上,丝毫没有人们对“传统文化传承者”刻板印象中的“古板”和“晦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有现代感的禅意——既有当代人开阔辽远的世界视野,又有在古典文化中徜徉已久后沉淀下的从容平和。

叶露盈讲述起她的童年,大约会让不少人感到亲切。

她的童年带有中国独生子女一代的典型特质,习惯孤独,自得其乐。

特别是在寒暑假,“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抱着磁带听一个温柔的姐姐讲成语故事。

或者翻看家里大人买的绘本,里面大多都是上古神话。

她谈起童年最快乐的时光是在衢州的乡下,和小朋友一起掏鸟窝、抓蝉和金龟子。

这样的乡村野趣,在冥冥之中成为了文化上的启蒙。

当她回顾这些经历时意识到,《诗经》中民歌的情韵、率性通脱的魏晋风度,就在成长中潜移默化地感悟。

“现在想起来,这些事情对于我的影响还是很大的。

我会爱上传统文化,并非爱情那样的一见钟情,而是一种深入内在的、长期的浸润。

“所以,叶老师的感觉会不会像庄子所说的,‘鱼在水中,人在道中’?”

“对,就是这样。

叶露盈也回忆起在挪威奥斯陆国立艺术大学时的留学经历带给自己的触动,从稳定的社交圈和生活模式中剥离出来,在异国他乡连窗帘都没有的小小公寓里面,感觉人生重新开始。

独在异乡求学的经历带让她最大的财富,是能以更加客观和批判性的目光看待事物,让人更中立,也更包容。

她借此机会回头审视自己从小生长的环境,审视祖国的文化与传统,从而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和想象中不同,叶露盈坦言在国外念书时鲜少和同学聊传统文化或者神话,无论是中国神话还是北欧神话。

在她看来,国外的学生并不重视这些“过去的事”,他们更多地讨论当下社会以及未来。

“我觉得不仅是中国人,外国人对传统也比较忽略。

即使创作也更多的是‘继承’,缺乏创新,一味地步前人后尘。

“继承是一种直接的模仿,我们可能有继承了他们的皴法、高古游丝的描画,当然也有一些内在的精髓,但这些都属于过去,但文化的传承要考虑未来。

在我看来,考虑当下就是考虑未来,要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印记,你一定要有你当下的时代特色。

传承的影响力比继承更大,因为他们开辟了某些东西,他们为未来进一步的传承奠定了基础。

我们之所以还记得吴道子、顾恺之,就在于他们的突破,虽然这种突破可能在当时不被接受,但是过个几十上百年,我们就能感受到他们当时的贡献。

就如下图所示,从汉代壁画中跳盘鼓舞的女性,到东晋顾恺之《洛神赋》的宋摹本,再到叶露盈的作品,能够清楚地看到绘画技艺的迭代到情绪与想象力的舒扬。

这就是传承的力量。

抱着这样的观念,叶露盈对于现在古典文化的“商业化”和“魔改”也接受得坦然。

虽然她的作品看起来很“正统”,但她的态度相当包容,认为只要在内核上抓住中国人自己的思维方式,故事自身有着自洽的逻辑,就没什么不可以接受。

毕竟传统故事我们从小就在听,一遍一遍的重复反而意义有限。

“我会更关注作者自己想说什么。

”叶露盈这样说,“创作者最重要的是碰撞出不一样的东西。

因此,在她眼中,创作的黄金时代是“乱世”,“就像春秋战国,三国魏晋,动荡的时代与人的碰撞,会产生和平年代意想不到的东西。

如何在表达自我的同时传达出传统文化的特色?面对这个困扰不少相关从业者的疑问,叶露盈也有自己的看法:“传统特色的流露来源于生活的细枝末节,比如符合当时社会背景的服装、配饰或者器物,代表了当时人的审美和时代特色。

比如说魏晋时的那种蚕丝衣服,或者是茶盏与桌台,还有建筑物美丽的飞檐。

在创作时可以取舍,只要把里面最漂亮的部分保留下来,它就很中国了。

叶露盈曾说过,自己是一个很幸运的人。

她从小就喜欢画画,而如今,也在自己想走的道路上一往无前。

对她而言,绘画已成为了生活的一个日常环节,她将绘画比作“黏在生活中的胶带”,粘掉她一天大部分的时间。

当兴趣发展成工作以后,就中的乐趣与辛苦,不足为外人道尔。

在欣赏她最新的作品《兰亭序》时,巨大的尺寸、细腻飘逸的笔触和别致的空间感,带给人一种难言的震撼。

当被问及作品的风格,叶露盈说自己没有风格,也不愿用某一种风格来框定自己:“也许风格可以让很多人一眼认出你,但是人是多面的。

她也很难说出对自己影响最大的画家和流派。

作为一个具有强大包容力和开放心态的90后,她像一株根系强大的植物,能从各种地方汲取养分。

从我们耳熟能详的大师,到那些在历史的留下浮光掠影的寂寂无名者,都曾一点一滴地影响到她:“我从不照搬任何画家和流派的东西,照搬永远都不可能跟个人的感受完全契合。

就像新作《兰亭序》,它似乎融合了很多的东西,一方面,能够感觉到中国传统的工笔和绣像。

一方面,甚至能看到文艺复兴时,西斯廷教堂那种硕大的肖像壁画的影子。

当被指出这一点时,叶露盈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显得很开心:“连我自己都没发现,原来还有点文艺复兴壁画的感觉?但这么一说我就想起,以前我曾临过一百多张米开朗琪罗,巨幅的素描线稿。

这种学贯中西还体现在更多方面,比如《兰亭序》中那幅曲水流觞那张长卷,看起来塑造得很具有空间感,但它其实完全没有透视,也没有远近。

叶露盈对这些已经运用自如,对她而言,创作时技法是融入自己内在的积累,画的时候反而不会想太多。

用一种融入了自己内心和画笔的状态,才让所有有价值的事物吸收成自己的营养,贯通入作者的潜意识。

真正困难的是捕捉笔下人物的灵魂。

叶露盈最初选择创作《洛神赋》是在挪威求学期间,从选题到落笔间隔一年,始终没有找到与人物的共鸣。

直到回国以后,感觉生活和创作一下子陷入低谷,她突然捉到了隐藏于情绪中的“曹子健”。

创作《兰亭序》时为了找到感觉,她又采用了一种更加随性的方式:“我把自己置于王羲之的角色,有时自斟自饮,有时邀朋友一起来喝,捕捉魏晋风流的状态。

所以我觉得,有时候把自己的经历和笔下人物的经历进行重叠是很有效的方法,找不到灵感的话,也许等待一段时间就有了。

这个跟画法本身都没有关系,就跟精神上的一些东西有关。

叶露盈捕捉灵感的方法就是让自己时刻处于创作的思维方式中,一旦有想法马上动笔,即使手边只有一张餐巾纸,也要把脑海中的场景涂抹下来,“不需要每张画都很完美,在随手涂的一些东西时候,那千疮百孔的误差,可能也会产生更多有趣的东西。

她始终强调 sketch的重要性,随手积累才能让灵感会沉淀为自己的东西,正如《兰亭序》最初的灵感就来自于天边的流云。

只要内心关注,每时每刻都能带来让人灵感乍现的惊喜,有时候可能来自生活,有时甚至来自梦境。

她时常画下梦中稀奇古怪的场景,而它们在日后,也都成为了作品的养料。

为了寻找灵感,创作时叶露盈也会听音乐。

她偏好音乐剧、舞台剧中的曲目,认为它们有更强的代入感和迸发力,能听到音符背后的故事。

创作《兰亭序》时,她最爱听的是张渠为舞剧《孔子》谱写的音乐《玉人》,“那是我想象中水的感觉。

”她说。

叶露盈给喜爱国风、对传统文化怀有热忱的人提供了几条Tips。

第一点就是多看书。

她本人对阅读充满热忱,将知识储备视为创作力的最大源泉。

“你需要去了解每个时代各自的特点、每个历史人物的故事和性格,去还原他们的生活轨迹,这个过程艰难但快乐。

另外还需要有批判性思维。

来源于传统的故事往往与我们当前的思想和社会背景大相径庭,现代人视角的再解读就变得尤其重要。

而更重要的是将思考贯穿在作品当中,听起来简单,其实真正要落到实处需要漫长的积累。

最后一点是耐得住寂寞,沉得下心,并且时刻让自己处于创作的思考状态。

“创作者并不缺乏灵感,只在于能不能抓住灵感。

”在信息时代,外界的实在太多,只有需要经得住这些娱乐的人。

才能将自己的思维和创作沉淀下来——”简单来说,就是你必须要花足够的时间在上面。

以《兰亭序》为例,里面有四十多号人物。

在创作时需要凸显每一个人的特征,每个人物都有据可依,而且还要注意前后对应。

为此,她与编辑吴菲一起查阅了大量的资料,研究魏晋风貌,咨询了相关老师,整个创作持续了一年多。

“有可能还画个神奇动物去配合一下人物特点。

”从《洛神赋》到《兰亭序》,她始终很喜欢描绘不同的灵怪生物。

《庄子》、《山海经》、《抱朴子》……这些古籍中诡谲奇幻的动物在她笔下跃然而鲜活,映衬每个人物的不凡气度。

古籍是远古的回响,而她的画笔,则将久远的声音传到了现代。

后记 叶露盈迄今影响力最大的作品《洛神赋》前后其实共创作了两个版本。

在她本人看来,创作第一版时稍显稚嫩,不够老练,第二版则是更趋成熟与完善之作。

“但在第二版发表后,很多评论和反馈表示更喜欢第一版。

这让我很惊讶,原来在欣赏者眼中,我在之前不是很成熟时流露出的一些东西,更加单纯单调的内容,为作品带来了独特的质朴与飘逸感。

很多时候,原本以为思考不够周全的地方,对读者来说反而形成了留白的美。

我脑海里浮现出被“还是改回第一稿吧”支配的恐惧,又想起罗兰巴特的《作者已死》——创作者被自己完成的作品驱逐,成为刊印在封面上的名字。

读者成为主体,被赋予阅读和阐释的权威。

优秀的艺术作品也因此超越时代,被不同年代的读者再解读、再定义,从而历久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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